当爱情遇到现实

 

 

——《断背山》随感

 

 

 

在看《断背山》时，我不止一次地产生一个问题：假如杰克和恩尼斯真的生活在一起，将会怎样？这个问题提出得有点荒谬，因为众所周知这部电影是个悲剧，杰克和恩尼斯的爱情是没有未来的。然而，还是禁不住地想象。假设虚拟式的问题，这当然不是我的原创。早在上世纪20年代，鲁迅就写过一篇杂文《娜拉走后怎样》，关注着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娜拉——一位自我意识觉醒者——出走以后在现实中的生存境况。可见，对于一个故事，有的人关心它的存在，有的人好奇它的后续。

无庸置疑，杰克和恩尼斯这两个男人爱得刻骨铭心。杰克多次试图和恩尼斯长相厮守，而恩尼斯，从他在杰克死后的表现来看，也为未能与爱人共同生活而追悔莫及，甚至抱恨终身。那么，不妨设想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他们能幸福吗？

他们的幸福与否与社会环境密不可分。宽松的社会能让这对同性恋人生活得自在。但显然，社会环境于他俩十分不利。美国尽管十分开放，但是不同观念的斗争十分尖锐。在，既有自由思想者，又有极端保守人士。后者对同性恋始终持强烈的反对态度。远的不说，就在奥斯卡即将揭晓的前一天，美国爆发了6万人的示威游行，抗议影片《断背山》的题材；影片的女配角米歇尔·威廉姆斯，由于出演这部同性恋影片而被其基督教母校宣布断绝关系；而在此之前，早有公众人士公开表示了对《断背山》题材的厌恶，比如麦当娜。在《断》片横扫全球各大电影奖项的同时，一幕幕现实也在明示我们，一部制作精良的电影并不足以从根本上动摇美国主流社会对同性恋的固有反感，甚至有可能使排斥同性恋情的舆论暗流转而为明，从而引发对这一问题的激烈争论。

杰克和恩尼斯固然相爱，但他们不是自然人，而是社会人。他们不能仅仅依靠爱的本能活着，而是必须直面一个远非包容同性恋的社会环境。能够完全包容他们的，现在世界上恐怕只有荷兰一国。但我想，作为土生土长的牛仔，杰克和恩尼斯是不大可能脱下那身牛仔装束，远渡重洋，去到那个郁金香国度，整天蹬着一双大木鞋晃荡的。他们离不开自己生存的土壤，否则会被无情地蒸发。当然，他俩也不大可能离家出走，到断背山那样的地方，遗世独立，终日弥望是青山翠谷。生活在大自然之中固然可以是赏心乐事，但在如此丰富的21世纪，这样离群索居的生存方式显然单调得有悖人性，更何况，从他们以往放牛的经验来看，住在美丽的断背山旁，连起码的生存都会有问题，想死守，又岂是易事？既然如此，他俩就不得不生活在现实之中，生活在舆论之下。人言可畏，直面现实需要多大的勇气？长久的坚持需要多少的坚强？

就算这不是问题，他们爱情的保质期究竟又能有多久？事实是，影片中这两个人，二十年来一直聚少离多，每年相会的次数寥寥无几。长久的离别，自然就是相聚时的浓情蜜意，和分别后的牵肠挂肚。爱情，因为距离而分外诱人。不过，回到未来吧。假如他俩真的走到了一起，组成了家庭，像其他夫妻一样开始了日常起居，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不太宽裕的他们开始考虑柴米油盐了，他们将怎样去适应生活方式的转变呢？断背山下诗意的渔猎，还要不要继续呢？

这就又回到一个古老的话题了：爱情在激情过后，终会转变，成功的转变是爱情成为亲情，而失败的转变则是爱情变得无情。几乎每一个婚姻，都会发生非此即彼的转变。既然《断背山》描写的是人类普遍的爱情，那么杰克和恩尼斯和其他爱人没有什么不同。从高高的山岗降落到现实中，他们也很可能早晚面临这样的处境：曾经为之不惜一切争取的爱情，当不再会失去时，开始变得俗不可耐；曾经魂牵梦萦的灵魂爱人，当不再离去时，开始变得平淡无奇。在现实面前，理想露出尴尬的笑容。

杰克和恩尼斯比其他爱人更尴尬的是：异性爱人可以通过繁衍后代完成爱情的自然过渡，让爱情以亲情的色彩延续下去。可他们不可能，同性恋本身就注定了他们与生育的绝缘。因而，要想保鲜爱情，难度更大。他们必须更加小心翼翼，去呵护来之不易的感情，去留驻“断背山”的美丽形象，而细腻的感情投入，对于情感相对粗放的男人来说，并非易事。

当爱情炽烈的时候，环境不是问题；当爱情褪色的时候，舆论就有了可乘之机。所以，杰克和恩尼斯究竟能有多大的执着和勇气抗拒环境，取决于他们的爱情究竟有多么坚定和长久。很遗憾，也许因为是对异性恋的了解，也许是因为对同性恋的不了解，我对两位牛仔的爱情未来并不能萌生充分的乐观情绪，因而，我也欣赏编导的显然是无意识的回避。他们没有让杰克和恩尼斯成就这段惊世恋情，手牵手步入婚姻生活，没有给他俩以后。他们可能压根就没有指望过这种爱情会永久，要知道，美国可是个离婚率很高的社会，一段感情维系二十年，已属不易，何必再期望它一辈子呢？

爱情，因为在现实中被阻断，而在理想中继续留存；斯人已去，在泪眼朦胧中，爱的记忆终成一段传奇。